问川江心洲,九江会总舵。
议事堂内,气氛沉得像是将要凝成水珠。
争论声已经持续了许久。
韩岳一手按在案上,魁梧的身形微微前倾,双目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秦天鸿。
“秦老龙,今日这事,你若还想拖,韩某便只能替漕运堂上下,亲自向你讨个说法了。”
堂中众人的目光皆是一沉。
秦天鸿坐在主位上,面色不变,眼底却已有几分寒意。
他自然看得出来,今日韩岳与沈怀舟不是单纯来查案的。
香主之死只是引子,醉江楼只是把事情牵到产业堂的理由。
韩岳真正想逼他处置的,是魏三娘,是近年那条牵着黄家、丹源与九江会新利的线。这条线若真被当众扯开,九江会这几年好不容易压住的分利矛盾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韩岳,沈怀舟,闹够了。”
秦天鸿掌心重重按在案上,沉声道:“香主之死,自会查清。可你们今日一口一个黄家,一句一个产业堂,究竟是要查案,还是在胡闹?”
韩岳冷笑一声,拍案而起。
他扫过堂中众人,声音越发沉重。
“会主若还知道自己坐的是九江会主位,就该知道这几年会中兄弟怨气有多深!”他猛地抬手,指向产业堂一侧。
“自魏家搭上丹源之后,你便处处袒护产业堂。丹药进会,魏家要分功;丹路护送,魏家也要分利。可那些场子、酒楼、画舫,哪一处不是靠我漕运堂兄弟在水上拼命,靠武堂在岸上看场,靠外事堂在外头周旋,才得以安生?”
“凭什么他们坐在屋里收银子,还要跟我们在功劳簿上分功?”
沈怀舟此时也缓缓站起,拱手道:“会主,韩堂主话虽重了些,可此事确实不能再拖。若今日死的是寻常帮众,尚可慢查。可死的是漕运堂香主,死在产业堂名下的醉江楼中,又牵涉黄家旧怨。若不当众给个说法,往后各堂人心难安。”
产业堂堂主魏三娘冷冷一笑。她今日一身暗紫长裙,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月场上磨出的妩媚,可此刻那双眼却冷得像刀。
“韩岳,沈怀舟,少拿死人做幌子。”
她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,语气讥诮。
“什么香主,什么黄家,什么醉江楼。说到底,不就是看我产业堂拿了丹路,你们眼红了么?”
“当年产业堂替九江会养场子、养船工、养堂口,银子往外拿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们说产业堂躺着赚?”
“如今丹源一开,功帐上终于有了产业堂的名字,你们倒想起来问我们凭什么分功了。”
“说什么查案,说什么替香主讨公道。韩岳,你这把刀今日到底是要查凶,还是要分肉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够了。” 武堂堂主雷震山一直稳坐在旁,直到此时才放下手中茶盏。
他身形高大,肩背宽阔,一双手掌粗厚得像是能徒手捏碎铁环。与韩岳那种刀锋般的逼人气势不同,雷震山坐在那里,便像一座压在堂中的石山。
他抬眼看向韩岳,声音不高,却沉得让堂中众人都安静了几分。
“韩岳,查案便查案,讨公道便讨公道。”
“可你今日带着沈怀舟,把醉江楼、黄家、丹路、功帐全扯进来,一步一步逼会主当堂表态。”
“你真当满堂人都看不出来?”
韩岳听完,竟只是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转头去看雷震山,目光仍旧落在秦天鸿身上,像是雷震山方才那番话,不过是席间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韩岳语气平淡,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的客气。
“九江会自然要讲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手掌依旧按在案上,指节缓缓收紧。
韩岳终于慢慢直起身来。
“是能护住兄弟的人定的。”
他看着秦天鸿,一字一句道:“会主,漕运堂的人死在醉江楼,牵着黄家旧怨,凶手来去无踪。你说要慢查。”
“丹源入会,产业堂功利双拿,漕运堂在水上拼命,武堂在岸上看场,外事堂在外头周旋。你说要按功帐。”
“如今兄弟们怨气已深,各堂都想问一句,这九江会到底是大家的九江会,还是你秦天鸿一个人的九江会。”
雷震山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,韩岳却像根本没打算给他接话的机会。
韩岳只是看着秦天鸿,手掌离开案面,缓缓落到刀柄上。
“韩某只问会主一句。”
“今日这案,你查不查?”
话落下,议事堂内安静得只剩灯火细微的爆鸣声。
随着他站起,堂中那点被韩岳挑起的躁意,像是忽然被一股更深的水势压了下去。
黑水般的真气自他袖袍下漫开,无声无息地淌过地面,又像江底暗流一寸寸吞没众人的脚边。
一股厚重、沉凝、如深江伏龙般的气势,从秦天鸿身上缓缓升起。
这便是秦天鸿赖以成名的潜龙意象。
平日不显山露水,可一旦真正运起,便如九江归流,万水藏龙。
只有两个字。声音不高,甚至没有多少怒意。可那两个字落下时,议事堂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警告。
再往前一步,便不是问案。再逼一句,便不是争利。
秦天鸿没有再说话。但那股黑水般的气势已经漫开。
堂中灯火一暗,像是整座议事堂都被拖入江底。
坐在两侧的堂主、香主、管事,皆不自觉屏住呼吸。
便连魏三娘也收起了唇边的冷笑,雷震山按在膝上的手掌微微一沉。
面对那股如深江伏龙般压来的气势,他没有退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按上刀柄。
下一瞬,一股截江断流般的锋锐之势自他身上拔地而起。
那气势不像秦天鸿的黑水暗流,沉厚无声;而像一柄长刀,直直切开了堂中压下来的江势。
蔚蓝色的真气自韩岳掌心流出,沿着刀柄、刀鞘,一寸寸漫过整柄长刀。
刀未出鞘,堂中众人却已觉眉心生寒。
秦天鸿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他看着韩岳身上那股接天而起的刀势,面色第一次真正凝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