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川江心洲,湍急的水流自议事堂下方奔涌而过,一遍遍拍击着洲岸岩壁,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响。
那水声平日早已被堂中谈笑、争论与往来脚步掩去,此刻却清晰得近乎刺耳。
整座九江会总舵都笼罩在冰冷月色之下。
议事堂内,数十人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无论是按刀而立的堂主,还是端着茶盏的管事,皆如同被那轮寒月从流动的时间中生生摘了出去,一片死寂。
洛清月的鞋履踏过石板,声音清脆而平稳。
秦天鸿这位坐镇问川数十年的九江老龙,此刻竟也无法挪动分毫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月白衣裙的女子自堂外一步步走来。
洛清月没有理会主位前的秦天鸿,也未曾多看满堂惊惧的众人一眼。她径直走到韩岳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杀人练功,陷公子于险境。”
她的语气清冷平淡,不带半分怒意,既不像质问,也不像指控,只是在宣告一件早已确定的事。
站在堂门旁的周新宇闻言,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。
还好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主人。
私下听清月一口一个主人是一回事,可若是在满堂江湖人物面前也被她如此称呼,光是想像,他便觉得耳根有些发烫。
洛清月显然早已映照出他心中那点羞耻,这才顺着他的意思,改口唤了一声公子。
随着话音落下,映入韩岳心神的月光越发深重。
他明明仍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,却觉得意识正在离身体越来越远,仿佛躯壳正沉入一片幽深寒潭,而他只能隔着水面徒劳地望着。
再这样下去,真的会死!
韩岳心中一狠,拼命向身体下达全力运转《血潮功》的命令。
体内仍是一片死寂,他的心也随着时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可就在下一瞬,原本沉寂的经脉骤然松动。
与方才那股蔚蓝刀气截然不同,腥红如血的真气自他体内勃然喷发,如决堤洪流般瞬间裹住全身。
紧接着是手腕、肩膀,连那柄原本沉重得宛如山岳的长刀,也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。
他甚至来不及细想,血色真气便已裹住全身,猛地转身,准备冲出议事堂,跃入外头奔流不息的问川。
那股毫不掩饰的血色真气暴露在众人眼前,堂中几位堂主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真正明白,洛清月先前的宣判并非无的放矢。
韩岳或许还有机会逃,可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若这位前辈清算起与韩岳有所牵连之人,下一个会轮到谁,根本不必多想。
几乎同一瞬,秦天鸿也察觉到笼罩心神的束缚微微松动。
若这名女子真的压制不住韩岳,为何连自己也能一同恢复?
她是在等人自己露出来。
秦天鸿望着韩岳转身欲逃的背影,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果然,韩岳才刚夺回自由,便只来得及退出一步。第二步尚未踏出,冰冷月光已重新自上方垂落,将他牢牢钉在原地。
洛清月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。
她头顶那轮本命寒月微微一亮,月华如霜,重新渗入韩岳心神。
熟悉的失控感瞬间袭来,他浑身一僵,这才终于明白,方才根本不是自己破开了束缚。
这一次,他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,喉咙却仍能发出声音。
韩岳心中怒火翻涌,《血潮功》催生出的暴戾之气更是直冲脑海,将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双目泛红,咬牙怒吼: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老子十八年后,又是一条好汉!”
洛清月没有回应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出现半分变化。
韩岳的豪言壮语落在她耳中,仿佛只是一阵毫无意义的杂音。
她抬起双手,纤长十指彼此交错,从容地结出一道繁复印诀。
那动作安静而优雅,没有杀气,也不带半点凌厉之感,却让堂中每一个看见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不寒而栗。
随着最后一指落下,一弯极淡的月痕自洛清月眉心浮现。
“其刑,削情、剥念、去我。”
“直至无爱无憎,不知自身。”
韩岳起初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没有刀锋入肉,也没有经脉寸断。只是眼前那轮寒月忽然变得极近,近得仿佛已穿过他的双眼,直接映入心神最深处。
他仍不肯示弱,嘴角扯起一抹冷笑。
声音却在半途戛然而止。
《血潮功》仍在体内运转。
每一条行气路线、每一处催发血气的关窍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方才那股因突破先天而生出的狂喜与自信,却忽然像被月光照散了。
这明明是他敢于拔刀逼宫的最大倚仗。
可他为什么如此看重它?
又为何会觉得,凭此功便能坐上会主之位?
韩岳脸上的冷笑逐渐僵住。
消失的是那份属于他的骄傲。
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洛清月没有回答,头顶寒月只是又亮了一分。
下一瞬,秦天鸿的身影浮现在韩岳心中。
他记得两人多年来的明争暗斗,记得自己如何不满秦天鸿偏袒产业堂,也记得今日逼宫的每一步安排。
所有事情都还记得,却像是在回想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。
韩岳心头第一次真正生出寒意。
他记得那名年轻人的姓名、武功与位置,也记得自己命令他在偏厅对秦映雪动手。
可当韩岳试图寻找自己对韩照的信任与重视时,却只触到一片空白。
可韩照与他,又有什么关系?
可记忆之中所有属于他的情绪,正被一层层剥离。
逼宫、会主之位、漕运堂与产业堂的旧怨,全都清楚地留在脑中,却再也无法令他感到愤怒、不甘或渴望。
他像是在阅读另一个人的生平。
知道那人做过什么,却不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做。
“韩某愿交出漕运堂,愿将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全部供出来!”
洛清月依旧没有看他,只维持着手中印诀,任凭寒月照彻他的心神。
这一次,被削去的是尊严。
韩岳仍知道自己是先天高手,知道自己号称截江刀,也知道满堂之人正在看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