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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雪化了,是暖的2025-11-27

“她”字如一枚石子投入寒潭,在寂静的宫室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
虽未点破名姓,但母子二人心照不宣。

谢惟渝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雪日,那个明明自己弱不禁风、连站立都需人搀扶的女孩,却固执地将怀中暖炉塞给跪在冰天雪地中的他的场景。

自幼虽非储君之选,谢惟渝却偏要在经纬之才上碾压东宫。

男孩文能提笔论道,武能策马疆场,朝堂策论可令老臣汗颜,军机布局敢教宿将叹服。

太子谢运璋擅琴,他便焚香操缦,一曲《广陵散》惊动翰林;东宫好弈,他执黑子连破三局,杀得国手投子认负。

谢重胤冷眼旁观这龙争虎斗,非但不加约束,反在御书房独留他探讨漕运改制,秋狩时亲手赐他金雕弓。

那些深夜传授的为君之道,那些轻拍肩头的赞许,织成一张温情脉脉的网,让少年险些信了这天家假象。

然而那一日的风雪,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,彻底割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。

那本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比试,木剑交击的脆响还萦绕在寒冷的空气中。

谢惟渝不过是以一个精妙的挑击,将谢运璋手中的木剑震落在地,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便因雪地湿滑,踉跄着向后倒去,额角不甚重重磕在青石台阶的锐利边缘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谢惟渝心中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搀扶。

可他伸出的手尚未触及兄长的衣角,一股狠戾的巨力便从侧方猛地袭来,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
碎雪和沙石瞬间溅入口鼻,呛得他一阵晕眩。

他抬起头,正对上父皇谢重胤那双喷火的眼睛。

那双平日里或许还会对他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滔天的怒火,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仇敌。

“暴戾成性,难登大雅之堂!”
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谢惟渝的心口。

少年僵立在刺骨的寒风中,掌心被粗糙的石子划破,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,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惊心的红痕,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残梅。

巨大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让他浑身发冷,他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,挣扎着跪直身体,试图解释 “父皇,儿臣并非有意,是皇兄他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谢重胤竟抬起脚,用镶着玉石的靴头狠狠踹在他的肩窝!那一脚力道极大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,将他再次踢翻在地。

“跪满两个时辰!谁也不许求情!更不许给他送暖具!”

谢重胤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留一丝余地。

他弯下腰,极其小心地将哼唧着的谢运璋打横抱起,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甚至用自己的龙纹斗篷将太子紧紧裹住,生怕他再受一丝风寒。

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倒在雪地里的谢惟渝一眼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、甚至令人憎厌的物件。

谢惟渝孤零零地跪在冰天雪地之中,望着父皇抱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,那个曾经会摸着他的头夸赞他“吾儿聪慧”的父亲形象,彻底碎裂、崩塌。
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存在的意义,或许仅仅是父皇为太子精心打磨的一块磨刀石——用途便是在太子需要时,被拿出来磨砺,甚至被毫不留情地舍弃。

而当谢运璋在父皇怀中微微侧过头,透过父亲的臂弯,对他投来那个混合着痛苦、得意与轻蔑的眼神时,谢惟渝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爱、对兄友弟恭的可笑幻想,也彻底被这漫天风雪冻僵、粉碎,只剩下刺骨的寒和钻心的痛。

委屈?不甘?恨?大概是都有的。

谢惟渝跪在尚书房外,看着尚书房牌匾上正本清源四个大字第一个悟出来的道理是 谢运璋这个伪善的废物才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那个,而他终有一日会正本清源,洗刷冤屈。

从那一刻起,谢惟渝明白了在这皇家只有算计,他不算计就只有被他人践踏的份,他的母亲只有跪在大雪里流泪被谢重胤怒骂教子无方的份。

可是好冷、怎么会这么冷?上京的冬天一直这么冷吗?皇宫的冬天一直这么冷吗?

崔元征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即使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冻得发青,女孩却仍固执地将怀中的暖炉塞进他血迹斑斑的手中。

谢惟渝怔怔地看着这个本该在暖阁中休养的女孩,第一时间产生的情绪居然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委屈,眼泪好像突然就不受控制了,看着女孩缩在自己身前,低着头固执的将暖炉塞到自己血迹斑斑的手里,他的眼泪就那么一滴滴的砸在了女孩手背上。

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女孩的手背上,他慌忙想要擦拭,却见她温温柔柔用稚气未脱的声音感叹道“雪化了……是热的。”

说完,女孩便快步躲到门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,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 “三哥哥,我不是在陪你哦,我在等我哥哥来接我,我迷路了。”

后来,崔愍琰匆匆赶来,见到崔元征冻得发青的小脸,连礼数都顾不上,急忙用披风将她裹紧。

直到谢惟渝提醒,他才想起取回那个暖炉,一边告罪一边抱着崔元征迅速离开。

“音音你可冷?是哥哥不好,哥哥来迟了。”

“莫要再乱跑,你可知哥哥多担心。”

“好~不过阿娘说这是最后一次来舅舅家了,所以我想和三哥哥告别,才乱跑的。”

“最后一次”四个字,如同惊雷在谢惟渝耳边炸响。

他猛地起身,却因跪得太久而踉跄倒地。望着崔元征远去的身影,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,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声痛哭。

为什么连告别都如此狼狈?为什么他生来便是他人的垫脚石?

谢惟渝背对着母亲的身影在光影中凝成一尊石像,唯有腰间玉玦的流苏在微微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