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叶树花了三天才找到她。
不是因为校园太大,而是因为那个叫美咲的女生几乎不出现在普通学生的视野里。
她不在任何一个班级的名册上(千叶树偷偷翻了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所有班级公告栏),不在任何社团的成员名单里,也不在食堂的常客面孔中。
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,只在某些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地点、以特定的身份出现,然后消失。
但千叶树注意到了一个规律。
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课间休息,校园东侧花园的最角落里,有一张被灌木丛半遮挡的长椅。
那张长椅因为位置偏僻,几乎没有学生会去坐。
但连续三天,千叶树都在那个时间段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棕色马尾的身影坐在那里。
第一天他没有靠近。他只是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口,确认了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和他记忆中的一致。
他去学校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果汁,一罐橙汁一罐苹果汁,然后又放回了书包里。
他在走廊窗口站了整个课间,看着那个身影坐在长椅上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课间铃响的时候,千叶树从座位上站起来。真子在后排叫了他一声:"树,去小卖部吗?"他摇了摇头说"有点事",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从教学楼到东侧花园需要穿过一条连廊,再绕过图书馆的侧面。
四月的阳光很好,樱花已经谢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。
千叶树走得很快,书包里那两罐前一天买的果汁在晃荡。
绕过最后一丛灌木的时候,他看到了她。
佐藤美咲坐在长椅的最右边,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开衫,里面是浅蓝色的T恤,下身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。
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。
棕色的马尾扎得松松垮垮的,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她在看手机。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让她看起来有些苍白。
千叶树在距离长椅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那里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。
之前三天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。
"你好,我是千叶树,一年级的。""我想问你一些事情。"每一种他都在脑子里排练过,但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,所有的台词都变得很蠢。
因为他看到了她的侧脸。
没有那天的暴露工作服,没有项圈,没有铭牌。
她穿着最普通的便装,坐在最普通的长椅上,看着最普通的手机。
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稍微比同龄人成熟一点的女孩子。
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,温柔的眉眼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看什么让她有点难过的东西。
不是那种熬夜没睡好的累,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长期的、深层的疲惫。
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肩膀微微塌着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但还没有断掉的铁丝。
千叶树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步子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小路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动。美咲听到了,抬起头,看到了他。
千叶树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一只在野外被人类靠近的小动物,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随时准备逃跑。
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普通的招呼方式。
美咲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,屏幕被她无意识地按灭了。
"这里有人坐吗?"千叶树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。
美咲看了他两秒钟。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他的头发上。
黄色的。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。非常显眼。
"你是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"那天的……""嗯。"千叶树点了点头,"体育馆后面。"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的目光在千叶树的脸上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快速扫动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在场。
"别紧张。"千叶树说,"就我一个人。""你……你来找我做什么?""没什么特别的事。"千叶树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两罐果汁,"橙汁还是苹果汁?"美咲看着他手里的两罐果汁,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。
"你……要请我喝果汁?""因为我买了两罐,喝不完。"千叶树说,"你帮我喝一罐呗。"这个理由蠢得连他自己都想翻白眼。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。
美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做了一件千叶树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非常小的一个笑。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。
千叶树把苹果汁递了过去,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。他打开自己的橙汁,喝了一口。
美咲接过苹果汁,但没有打开。她把罐子握在手里,拇指在铝罐的表面来回摩挲。
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学生们课间活动的嘈杂声,但被灌木丛和距离过滤之后,到了这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底噪。
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千叶树没有说话。他喝着橙汁,看着前方的草坪。
他知道如果他先开口问那天的事,美咲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。她现在坐在这里已经是一个奇迹了。他不能急。
"那天的事。"她的声音更轻了,"你看到的那些。""你想说吗?"千叶树反问。
美咲没有回答。她低下了头,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汁罐上。
"不想说就不用说。"千叶树说,"我不是来打听事情的。""那天走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他说,"我在想你还好不好。""就这样?"她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,"你找了我三天,就为了问我好不好?""你知道我找了三天?"千叶树有点意外。
"我看到你了。"美咲说,"前两天你都站在教学楼的窗户那里看我。"千叶树愣了一下,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"我以为我藏得挺好的。""你的头发太显眼了。"美咲说,"整栋楼就你一个黄色的。"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的沉默是紧绷的、对峙的,现在的沉默里多了一点点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