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淅沥,灯笼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叶玲珑有些不满的说道:“什么嘛,还以为有得玩呢?这样简单就放过他了?沈蠹那么肥硕,多罕见的药人素材啊。”
“另外...侯爷,那个什么镇抚司……是什么呀?给我也弄一个!”
顾长缨任由叶玲珑挂在自己身上,抱着手臂,她脸上不见喜色,只余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她伸手揉了揉叶玲珑的头发,语气平淡:“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。对付非常之人,需用非常之法。”
叶玲珑很不高兴地脸色一跨。
“我又不会拿着身份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...”
顾长缨也是被她弄的有些好笑,淡淡道:“只会把金陵死牢当成自家后花园?有你在,犯人每天都要死一半。”
叶玲珑顿时一个踉跄,险些没跟上顾长缨。
陈羽心中不由得一笑,自家侯爷有时候冷冰冰的也很可爱。
镇北侯府占地广阔,原是大胤吴王府邸,郁郁葱葱,画栋雕梁,几人漫步其中,除了叶玲珑外,都却无心欣赏。
此刻荀言裳撑着伞,正走在陈羽身侧,有些忧虑,说道:“长缨姐,动用镇抚司这等旧朝利器,终究是行险道,今日虽震慑了沈蠹,若他上告朝廷,会不会引来猜忌...”
顾长缨的脚步顿了一下,她看向荀言裳,又看了看陈羽,目光幽深。
她轻轻说道,“我手中的镇抚司,只问罪,不问党。谁挡在抗击北蛮的路上,谁就是它的敌人。至于猜忌……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顾长缨被猜忌得还少吗?”
顾长缨是如今西胤大将军之女,背后势力庞大,南胤朝堂谁都想借上一借。
她又是武将,威震江北,天家自然也怕她功高震主。
好在她是女子,似乎并无权欲之心,天家对她倒也容忍。
说完,她看向陈羽,眼神柔和了些许:“沈蠹之事已了,粮草三日内便可启运,你也可安心了。”
“而借兵一事,我同样有了方案,等下稍作准备,李志恩同样无法拒绝,你...不必担心。”
她的话语既像解释,也像一种无形的分割。
她将自己置于权谋的阴影之下,却希望陈羽能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。
陈羽心中苦笑,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?
就算再怎么保护他,生在这世道谁还能不去面对?
自家侯爷总是一个人背负了太多,将自己隔绝在重重秘密之后。
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连廊自此分为两个方向,该分开了。
顾长缨停下脚步,解下身上的大氅,女亲卫立刻上前接过。
她整了整衣襟,恢复了那份女侯爷的凛然与决绝。
她说道,“言裳,筹粮之事以监视沈蠹为主,我知道武林世家已经尽力,但还是要辛苦你代为联络...”
“玲珑,今日是你生辰,姐姐还耽误你这么久...希望你不要怪我...关于蛊虫,你的想法很好,不过现在还没到破釜沉舟的时候...玲珑也有心了...”
叶玲珑倒是被说的也十分受用,她笑道:“我可没那么小气,侯爷既然觉得想法很好,那一定要试一试这些蛊虫,说不定会有奇效呢...”
而后顾长缨安抚好了叶玲珑,最后看向陈羽,说道:“你们也很久没见了,正好玲珑生日,好好陪她吧。”
说完,她再不迟疑,带着几名亲卫,转身便向着另一条路走去。
顾长缨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中。
荀言裳提着裙裾,对陈羽和叶玲珑微微颔首,温婉一笑道:“我也该回天音楼了。你们……也早些歇息。”
叶玲珑颔首,此刻到有些乖巧。
她的目光在陈羽脸上一扫而过,其中几分欲言又止,只有彼此才能看到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,她撑着伞,同样步入了雨中。
转眼间,回廊下只剩下陈羽与叶玲珑两人。
偌大的侯府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。
雨声小了些,细密的丝线落在池塘里,涟漪阵阵,让水中明月幽幽,竹影摇曳。
侯府中连廊曲折,佳人在畔,公子白衣。
不知谁家的笛声,从远处传来,没入楼台烟雨。
叶玲珑的手臂交错搭在栏杆上,一片湿润的红叶恰巧停泊在她掌心。
她浅浅一笑,叶玲珑是相信命运的,世间的巧合,都是预兆。
这片叶子就送给陈羽吧,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。
她一边想着,刚欲握紧,却被微风吹落,掌心徒留凉意。
独处时,叶玲珑倒是格外的安静,陈羽也不知她在想什么。
水中藻荇交横,她无意间留给陈羽一个好看的侧脸。
往下是圆润若削的窄肩,白色狐绒随微风拂动,几缕发丝飘然,红裳如火,腰背弧线窈窕,一双白嫩的小腿勾起。
叶玲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,侧头笑着问道:“今夜还长,要不要到处逛逛?”
陈羽点了点头,少年与少女并肩走在回廊之下。
廊外竹影深深,湿润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,一切都静谧得如同画卷。
“这侯府,倒是比我们晓月楼要气派许多,但也太冷清了。”
叶玲珑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,打破了沉默。
陈羽没有答话,只是默默地走着。
顾长缨离去时决绝的背影,以及江北迫在眉睫的战事,朝堂上主战主和的纷争,和她分别前的一吻,都像阴云一样压在他心头。
虫鸣阵阵,细雨中天地如洗,身旁银铃声忽然止住。
叶玲珑停下脚步,不满地看着他。
“在想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女侯爷?”
陈羽笑道:“我在想,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”
看着侯府一角小小的演武场,目光有些悠远。
“好像,也是这么一个雨天。”
叶玲珑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。
记忆的闸门,就在这不经意的提及中,轰然洞开。
南胤,嘉平十八年,春夏之交。
那一年,一柄羽衣剑自世外而出,翩若惊鸿,白衣少年名动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