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仰面看着天花板。
眼睛闭上又睁开,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不断地涌上来各种画面、声音、气味——黄色的头发、干瘦的脊背、压抑的喘息声、昏黄的床头灯。
但我太累了。我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些碎片,把它们强行按下去。
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听。听着外面的动静,以此来填补脑子里的空缺。
我听到楼上邻居家小孩跑来跑去拖鞋踢打地板的声音。
听到楼下院子里大妈喊话的声音。
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按喇叭的沉闷声响。
然后,我听到主卧的方向,传来“咔啦”一声轻响。门开了。她起来了。
我依旧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接着,我听到浴室的水龙头被拧开,哗啦啦的水声响起。过了一会儿,是外面饮水机接水的声音,然后是冰箱被拉开又推上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,是我从小听到大的、属于妈妈早晨起床的熟悉节奏。
但在今天,这些声音变得不一样了。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也许是它们听起来的节奏不对劲,也许只是我自己听这些声音的耳朵变了。
然后,我听到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动静。接着是脚步声走向玄关,换鞋。
“咔哒”一声,防盗门关上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下床,推开房门,走到客厅。
屋子里很安静,她刚走,家里空荡荡的。
我走到餐桌前,桌面上很干净。
她今天上白班,按照平时的习惯,出门前如果我不起来,她一定会在桌上留一张写着叮嘱的便利贴。但是今天没有。
为什么没有?是因为昨晚太累了,忘了写?还是她以为我今天还待在李胖子家,根本不会回来?还是她觉得没有留的必要?
我不知道。但餐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我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。
去接了一杯水喝,又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,里面除了几瓶饮料和昨天的剩菜,没什么别的。
我关上冰箱,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我的视线往主卧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就像昨天半夜我站在玄关时看到的那样,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我立刻把眼睛移开,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我不想看那扇门。
我坐在书桌前,想着既然睡不着,干脆看会儿书。
但盯着书页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我拿起手机刷短视频,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,却根本不知道画面里在播什么。
我就这么坐在床边发呆,一直熬到了中午。
十二点过一刻,外面的锁孔响了,门被推开。
听声音,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。门关上,换鞋,解下腰带挂上,皮靴脱下来放在地上,然后拖鞋的声音走向客厅。
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动静。我没有出去。
我听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了厨房。
接着传来了切菜和开燃气灶的声音。
她平时中午偶尔会回来,如果时间够的话,就会简单弄点吃的。
过了一会儿,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紧闭的房门: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。
门外停顿了一下。她说:“我做了点吃的,你出来吃点吧。”
我听到妈妈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门。
我没有立刻起身,我在房间里又坐了将近两分钟。然后,我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。
妈妈坐在餐桌旁,桌上放着两碗刚煮好的青菜鸡蛋面,还冒着热气。她手里拿着筷子,正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听到我出来的声音,她抬起头看着我,笑了一下:“怎么,去同学家留宿一晚,折腾成这样?”
她的语气极其自然、轻松、带着那种熟悉的家常味。
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熬夜的疲惫,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神一点,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被滋润后的笑意。
她完全不知道,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就站在那道门缝外面。
她以为今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中午。她甚至可能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,心情比平时还要好上几分。
那种余韵,就挂在她此刻对我的笑容里。
“嗯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低头开始吃面。
我听到妈妈似乎又轻笑了一声。但我没有抬头,没有让自己去看她笑的样子。我只是盯着碗里的面条和荷包蛋。
“昨天在同学家干嘛了?玩游戏玩通宵了?”她一边吃面一边问。
“嗯,打了几把PS5。”
她停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没睡好。”我咽下一口面条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你吃完下午好好补一觉。”
吃完面,我站起身,把碗筷收进厨房:“我去补一觉了。”
我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漱了个口,然后径直走回房间,关上了门。
我重新躺在床上。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妈妈刚才坐在餐桌旁笑的样子。
她进门的脚步声、解腰带的声音、敲门的声音、煮面的香味。
我没让自己去想昨晚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我在床上躺着。过了一会儿,听到外面传来妈妈穿鞋出门的声音,门被关上,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
她为什么要和那个人?那个人明明是个——算了。我把这个念头强行截断。我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。
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。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,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并且被染上了另一种颜色。
上个月的某一天,晚上快十点了她才回来。她说所里有个案子,留下来加班。
上上周的一个周末傍晚,她出门前化了妆。她说要跟所里几个同事去外面吃饭。
还有前几天那个晚上,她洗澡洗了特别久。
那次她脱下皮靴时,裤管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黑丝。
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在脑子里闪过,每一次闪现,都会立刻被我用一个念头截断。